儘管如此(道士下山/查周查)

2

在山中扳指算天數,一日又如一日,沒有女人與戲曲的生活,到後來人人的臉上都變得乏味厭膩,一點一點輸給了這座山。這與查英原先想像的不同。可這麼搓著拖著,查英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好轉。進食逐漸變多,這是最大的變化,前陣子最嚴重的時期都是在眾人前硬吃,回頭暗下悉數吐出。嘔吐便是掏盡所有的意思,當你以為胃袋已空洞到足以遏止,身體隨即就換命來吐。折磨是這樣見不著人類底限的行為。他們是吃敗仗才調來這片窮山破嶺,僅存的軍糧分配有限,人人量少,反胃前,都把多出來的撥給年輕瘦弱的李明罷。煙癮時有發作,但體力回復見善,也就沒那麼難捱。

大菸帶來的喜悅在夢中誘引他,像戲台那麼遠,淚水這般近。水塘面上的男子面黃肌瘦,粗糙的膚色與蕭頹的眼角,曾經在眉間抹上一紅蠟扞便神采飛揚的查老板,又上哪兒去了呢。

部隊裡有人認出了查英過去的身份,圍著起哄他唱幾句詞兒,查英沒唱,那些調笑的臉一翻瞪眼成了嫌棄鄙視。他不再唱戲了,也不為那些人唱,從此查英就再沒辦法與其他人混。

他與周西宇沒有因此親近彼此,他可以與他一同行動與工作,但他與他不是無話可說,就是火藥味濃厚。

但周西宇不總是那樣冷硬剛烈。

查英見過他耐心指導李明如何用槍,絲毫不藏私。若射中當靶的破罐子,他會與李明相視一笑。

不經意瞥見那笑容,若很恰巧,周西宇察覺了兩人便對視;對視稱不上意會或象徵什麼,於是就此錯開。他懶得與他多說,若周西宇明白,那可能也談得上一種默契。

如今查英想起前半輩子,台上台下。

就像窺探一個徒有形狀的夢。

錯開了眼光往他方去,遠方山頭的煙波啊,周遭竊竊的笑語啊,裝作一副這世上還有什麼足以勾起他興趣。

一日秋意漸冷,查英磨完數十把刺刀後,向班長報告忽有強烈便意,一離武器庫,在後方營地巧遇忙著割除雜草的李明。遊說一番,他便放下刀跟著他到牆角下偷閒休息。

山裡的天候一天比一天乾冷,涼爽歸涼爽,有時風大吹來眼睛都差點張不開,暴露空氣中的皮膚永遠洗不淨。李明說今日是秋分,之後會更凍。當兵的人手邊哪有曆書,查英問李明為什麼記得節氣,李明說家裡務農,常常這時候母親都會要他去採野菜回來晚上做祖傳的秋菜湯喝。他母親都會切點白蘿蔔進去,這樣喝湯頭才甜,又能沖淡山菜的苦澀。後來一場旱災,地方作惡的土匪接著來,沿途掠奪,搶走家家戶戶儲備的冬糧,村裡的男人反抗,他們便放火燒死整條村,他再也喝不到母親親手做的秋菜湯。李明看上去年紀不上弱冠,加入軍隊之前曾過上些行乞的日子。

「想家嗎?」

李明點頭。想了會兒又搖頭。「現在不想了。」

沒歸處去的人,可真是哪也不缺。想抽紙菸,但帶來的存貨老早消耗光,風吹得查英齒節瘋狂打顫。他問他在家鄉看過人唱戲沒有,李明搖頭。看來這小子還沒聽到那些風聲。

查英又說那你一定不知道查老板是誰。

「他名氣大嗎?」

「上海評戲的都說梨園五十年才出這麼一個查老板呢。」

「姓查,哥的同鄉?」

查英道:「就跟我和炊事班的老劉一樣,熟得很。小老弟,曉得小生與武生的差別嗎?」

李明再度搖首。「字面上的意義?」

「一般而言,小生負責說話,武生負責打人。」

「那我想當武生。我要學會保護自己。」

「怎麼了,你以為武生就能長打長生萬年不朽啊?打到殘的武生多得去。說話動聽的人才留得住腳。」

「真的?查英哥說的話沒一句真,都不知道該信不信。」

查英嘖了一聲,道:「你小子還真小看我了,咱這仗要是有幸結束,以後帶你去上海見見真場面好吧。」

李明臉上一對細柳般的眼睛登時睜得圓亮,抓住查英衣襬還露出他那口大白牙一逕地笑。「這話可不能假,哥答應我了!」

忽然思及自己誇下啥海口,查英頓感自己白眼都快翻到往生。「這不就是說說…」

「誰當哥說說的啊!」

見李明認真,查英開不了口拒絕,就沒好氣答應下來。跟著,他又對李明忠告,為了實現這約定,李明必須從現在開始保全好自己的性命與軍職,即刻起不再插手他的事。

李明板起臉道那分明是兩回事,又說,他是相信周哥。

臭小子,言下之意即是不信他查英。

「哥,聽話,你就別鬧性子了。」這農家少年說起話來還真有份師長教訓的味道。

「學誰不好學你周哥那套!少給我貧嘴。」查英一手拍歪李明的軍帽。李明調整帽簷,鼓嘴可憐兮兮貌瞅著查英。

耳後傳來靴底踩上沙地的聲音。查英拐個頭看牆後那頭操場,正巧周西宇與幾位班排長來了。看樣子正在操場上和連長討論後方土牆與地道修葺的工事。查英在心裡笑。平日誰也不理,倒是與上頭的人近得很。查英轉回頭來,望著死白的天色,想到了過去與未來,想到大菸。他吞下口水,一閉眼就浮出上次那場戰事,那一天的周西宇。每次癮頭發作昏黑之際最後見到的臉。

「你周哥到底是打哪兒來的人?」

「不曉得,周哥沒說。」李明低頭拿石子在地上鬼畫符。「他說,有些事,還是少知道的好。」

「裝神弄鬼。」

「才不是呢。周哥不說,一定有他的苦衷。」

「還苦衷呢。」查英揮手。「罷了,我也不是非得了解不可。」

「我就不懂,查英哥怎麼就這麼不待見周哥呢?」

「囉哩八唆。去廚房看看能不能要到酒喝。」

「哥去,你說過與老劉熟悉。」

查英沒理,繼續望天放空心思,摸蹭著臉上粗糙鬍渣,忍不住想,這一切不過是周西宇性格使然。

是他讓我活下去的,我又為什麼要為此歡欣。

周西宇的性格。查英離他再遠,也看得明白。

十月下旬下了一星期傾盆大雨,水中的軍營凝重而泥濘, 師部未送補給支援也沒有下達命令。一次晨練時有個人連跑帶喘遲來操場,眼部凹陷皮膚青黃,他頻頻彎腰道歉,垂眼又不住猛瞧班長臉色,與他平日受人欺侮的懦弱模樣並無二致,班長失去耐性啐一口持棍就要打。所有人低頭無視之時,周西宇出面即時抓住班長手腕,班長怎麼施力甩也甩不開,周西宇鬆開他才得以自由。周西宇面色未改先行向班長道歉,稱想必昨夜對方為了完成班長命令之懲罰,今日方才起晚,班長的用心對方定能明白。班長張口支支吾吾回不了這番言論,眼見現下沒雨,道炊事班需要柴火,要周西宇一人去後山取柴,不足量不許回營。整個班僅李明舉手與他同去,而由此躲過橫禍的人倒不見蹤影。

一個人若沒有一點缺失,是活該被人妒恨。周西宇揹起柴架子,回頭望來,正巧與人群後的查英對上眼,這一眼沒有瞋怨沒有委屈。那是消解後的忿怒,或是不得不往之的去意,抑或許那不具任何深刻的意涵,只是目光恰巧的探尋。

末了查英還是拾起另一把柴架跟隨他們而去。

近午的日頭在那厚積的雲層之後,黑色的葉影打上頭頂,冰涼的濕氣溜過頸間,三人行走於深山老林,撿拾或砍下濕潤的木柴。這種天氣上山只能取到這些不太中用的木柴。天公不作美,班長的伎倆再無趣也終究應驗,午後很快落起雨,山路溼滑,他們盡可能遠離暴漲的溪水,躲進途經的石洞避雨。他們用木柴與樹葉在洞外架起簡易的草棚子,好在棚下生火,查英在旁頻頻搓著手臂,旁觀周西宇與李明堆簇著也不知燒不燒得起的柴火,兩人摩擦石子點火屢次失敗,待周西宇取來柴刀削去木頭上的濕皮,才弄得一些較乾燥的木柴。辛苦升起火,仍要不斷重複削去木皮的活兒,將削好的乾木柴堆放洞穴,以餵養一整夜的火勢。

點好火後,圍在柴堆旁取暖,天黑後唯一的光明將三人的臉烤得熱烘烘的,抖顫的神經末梢終於沉靜。

風雨聲中,查英忽道:「你明知道他對你不會有所回報。」

周西宇放入木柴,火燒得更旺。居中的李明抱著膝頭,似乎已然昏睡。

「難道凡事要先知回報,才能有作為?」

查英思考這話的涵義。什麼人會有這種思路。這世道不存在這種人。

周西宇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即使他有遲疑,對人生有過失落,似乎也不值此時顯露。

因此,查英什麼也不信。

「⋯⋯你曾否想過,也有人不甘願?你這完全是另一種傲慢。」

「你想說什麼,直說罷了。」

「下次打仗,你別再救我。」

「⋯⋯」

「不,我如今比過去更懂世間道理是如何運作,比起戰死,傷殘更易。若你真想幫忙,煩請你助我上路。」

「⋯⋯」

「你做得到吧?」繞過中間的李明,查英爬到周西宇另一邊,在他耳畔傾前道:「你是不是會功夫?」

「走開。」周西宇不留情一掌拍走查英的臉。「瞎說什麼,少動這些歪腦筋。」

他悻悻然摸上挨打的面頰,彷彿周西宇真在他面上留下熱燙的餘溫,事實這巴掌不過輕輕碰著,沒傷他分毫。周西宇懂得控制力量。

「你比誰都懂如何生存。我不會錯看這點。」

「⋯那與練武有何干係。」

「若你也懂得痛苦,那我知道你也下得去手。」

查英不怕死再挨上前,搭上周西宇厚實的肩。周西宇那張刀刻的臉龐,帽簷下的雙眼瞇緊,終於有些動搖。他放下手中削皮木柴,迴身驟然扯住查英的前襟。

「查英,你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那一揮震得查英的手甩下,火光也繚亂跌宕,一下子照亮了周西宇的臉。

「我孤家寡人,醒不過來,又如何?」查英雙肩垂下,任周西宇高扯他衣領。他痴望眼前即將怒目的男人,周西宇越是煩擾,查英就越是自虐似的酥爽,打從心底的舒服,堪比大菸化骨的酣醉。

「世上並非一切皆能如你所願。你給的了我一條賤命,也給不了其他什麼。」

周西宇反手放開查英,冷笑:「瞧你賭氣的德性。這樣糟蹋性命,你甘心嗎?」

這話猶如釘子扎入頭皮,查英瞠目呲牙道:「甘不甘心,干你屁事!」

「⋯多說無益。命是你的,我也攔不住。救你,」語音頓下,周西宇靜靜說道:「不過是不想再有人輕易死在我面前。」

「⋯⋯什麼意思?」

查英反攫住周西宇的衣袖,執意追問。

周西宇抿唇,未再多言。身邊的李明爆出幾聲咳嗽。

「哥、你們別吵了⋯」說沒幾句話人就歪倒在地。查英伸手過去探李明的額頭,不妙,燙如滾水,也不知道這小子忍多久,撐至此時才倒下。

李明緊閉雙眼,嘴角扭曲,查英心生不忍。自己再怎麼糊塗墮落,也不願見到李明這樣的大好青年受病痛折騰。

周西宇迅速給了他一眼,喉間忍著一口氣吞下。查英撇過眼,搔額。沒注意到李明異狀,都是兩人太過火。

「李明,你歇歇,待雨勢一緩,哥帶你下山。」

溫度燒到臉上的少年嘴微張,說不出話,點頭像羽毛著地,眨眨眼又重重闔上,睏意與難受都縮進了小小軀殼之中。周西宇又朝他看來,眼中的決意插進查英心中,他愣著點下下顎。

幫我,救救他。查英從他一向平靜中壓抑情感的目光中讀出這些,令他不得不從。

兩人使李明躺在火旁烘著,取來濕布擰乾,冷卻他的體溫。周西宇甚至拖去外大衣罩上李明。安置好李明,查英與周西宇坐在昏睡過去的李明身邊,誰也不睬誰,各自削木補火。今晚不得熄火。雨隨風打入林葉,如鬼魅泣聲遊走山中,一陣又一陣。

周西宇要查英先去休息,晚點醒來與他輪值,查英沒有異議。他背身向火躺下,抱著膝蓋想,今晚他沒發作煙癮,該慶幸好還是忿忿好,怎麼不是他查英取代李明受罪。這不知所以然的恍悟沒讓查英笑出聲,就陷在骨骼之間,讓他無比清醒,好似這一生再沒這麼漫長的夜。

天光熹微,兩人一同將李明肩扛肩下山回營,歷經這番折騰,亦沒達到班長要求的木柴量。大概心滿意足他們整臉污泥一身狼狽,還一個高燒不退,班長也費時計較,唸了周西宇與查英一頓,隨手打發他們回房休憩。李明燒了一夜的高溫才緩緩清醒過來。

後來炊事班老劉告訴查英,近日多雨,柴火的不足他們早有排程安排。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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