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是惡魔(冬虎)

4

三月過了一半,東京的氣溫還是偏低。人在澀谷街上的千冬想起這幾天事務所暖氣有些故障,找人修理後還是一下冷一下熱,還不如室外寒爽舒適。

組長武道待在個人辦公室裡,身為No.2的千冬就待在外頭處理他們場子的雜務。

「是嗎?知道了我會派人處理。」千冬掛下武道的電話。柴八戒再次去電武道向他們施壓討債的效率。

他再撥電話給幾個負責討債的部下,要他們儘速去處理那些拖欠債務的落魄賭徒。

柴八戒因為聚集金錢的能力突出,在東京卍會急遽成長時期受到稀咲高度重用,同是掛著高級幹部的名義,實質上早就爬到與半間為伍的程度,藉上面威權明目張膽打壓他們的組。可笑的是,這些年與柴八戒經營的高級地下賭場與他們的高利貸放債業務合作分成,才能讓組的利益急速提升。武道的豪華頂樓公寓是這樣來的,他位於高級地段的公寓也是這樣來的。

至於曾經為了武道受欺而欲退出東卍的八戒,老早不復存在。

打發掉身邊的部下,離開澀谷,千冬一個人開車前往一間位於惠比壽的美術館。

平日下午的參觀時間,人流少得可憐,他經過一樓一路慢慢逛到三樓,這裡放的全是八零年代的東京奇形怪狀。那年代的日本,透過黑白鏡頭也可以看得出因為社會劇烈變動,應運而生不計一切的玩樂色彩,看著照片裡笑得天真活潑的酒店小姐,現在的他完全無法想像。

一個男人,出現在展間的角落。千冬繼續逛展,之後繞出主展間,走逃生梯一路向上,出了頂樓。

那個男人也跟了上來。

「這裡高度很低,約在這不會太危險嗎?」千冬問。

「但這裡的展覽的確令人大開眼界吧?」橘直人給了他一個率然的笑。

兩人坐上頂樓唯一的長椅,開始交換情報。

交談約十多分鐘後,千冬提及八戒對行跡謹慎小心,仍查不出地下賭場位址。直人沒了聲音,突然問:「最近羽宮君還好嗎?」

一虎游離東卍之外的身份與直人接觸較千冬方便,兩人負責的方向不同,如有需要一虎也經常私下與直人連絡。而一虎在週五那晚解釋工作方向之後,近期更理所當然在千冬面前鬧失蹤。

「抱歉,說實話,他的行蹤也不是我可以掌握。」

直人給了他責怪的一眼。

「他前陣子問我了一些柴八戒的前科與背景問題。我當時其實挺納悶,他為什麼不直接問你。」

「八戒?」搞什麼。千冬望著那片叢密紛亂、商場大樓林立的市景。「⋯⋯這我也想知道。但他告訴我近期他會從那些企業著手調查。」

「也許你比我清楚,我不了解他。那份清單上,有一大部分是以八戒名義投資的公司。他還問起了柚葉的事。」停頓,直人道:「說到柚葉,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

兩人陷入安靜。

「你曉得九井開發的約會app近期用戶越來越多了嗎?」直人提起另一件事。

從八戒的事情回神,千冬皺起眉來。這種話題的跳躍很不直人。

「app分銷藥物的案子有進展了?」

「一點也沒,九井這隻狐狸難抓得很。」坦白案情也來得乾脆,直人說:「不、我要說的是,先前與羽宮君見面,請他去跟街頭毒販打聽這方面的消息,可是他反過來興致勃勃自願當誘餌釣魚。我倒是拒絕了。」

一陣鈍痛在後腦灼燒⋯那些隱匿行蹤不回家的夜晚。

千冬慢慢啟口:「⋯⋯別告訴我,你有預感他可能在這方面私自調查。」

「我只想把我遇見的羽宮君的狀態告知你。」直人沉思了一會兒,「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多多關心你的朋友。」

能交換的情報到此為止,直人先行離去,千冬一人留在頂樓,靜候輪到他下樓的時機。

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直人說的話仍殘留耳中。

說到底,直人還是警方的人,看事情的角度以大局為重,運用話術將安定一虎的責任推到他身上的用意,千冬聽得一清二楚。他沒必要指出,也不會把他與一虎之間的事拿出來與直人討論。

一個人選擇自由在外不相聯絡,另一個懶得窮追猛打索性放任,這幾乎成了他們默認的共處模式。

一虎刻意避開他?因為使用著他的錢?

相處過後千冬才知道羽宮一虎這個人比看上去還在乎尊嚴。偶爾遲了幾日匯款,一虎也說沒事的,他還有別的賺錢方法。

然而千冬打從心底明白,無關金錢,他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只建立在一個共同目的。

奪回那個人心中最初的東卍,如此罷了。

直人的擔憂不無有理。是否誰在一虎身邊都無所謂,他只是執意往火裡走。

⋯朋友嗎。

千冬閉眼,風吹過頭頂,但怎麼也帶不走那些紛紛擾擾。

5

接下來兩天,千冬回來時一虎同樣不在家,倒是早上出門前他偷偷開了一虎房門,看見床上鼓起的小丘,才確認這傢伙有好好回來睡覺。

這樣下去碰不到面。即使碰面,過去幾次曾當面或傳訊問他晚上去哪、是否回來,都讓他敷衍帶過。那張嘴用鐵撬也打不開。

這一天千冬排開晚上所有行程,用過晚餐早早七八點到家,沒進家門。他將車子停在離公寓大門一段距離外的位置,坐在車子裡靜靜等候。這是在碰運氣,他不確定一虎今天晚上是否會回家沖澡再離開,一虎的習慣多半如此,除了有幾次例外,他會白天出門後乾脆一整夜不回家。九點二十左右,身穿連帽白踢的一虎騎車回來,進了停車場。盯著停車場入口的千冬稍稍放心。

待十一點時,一虎沒有選擇騎車,身上換了件黑夾克,頭上多一頂同樣黑色的鴨舌帽,步行出門。沒辦法,千冬也得選擇徒步尾隨。

夜晚的住宅區人煙稀少,一虎個性敏感,千冬小心保持一定距離,從最遠的位置不讓他的目標離開雙眼餘光。不算寬廣的街道上,好幾次轉彎以為一虎發現了他的存在,然而一虎往四周瞄了幾眼,又繼續前行。兩人一前一後走入離家最近的車站,夜深人靜車廂空曠,千冬站在連接一虎所在車廂的隔門後,透過玻璃確認他仍在座位上。一虎不太往這裡看來,千冬依舊神經繃緊,冷汗流下背脊,痛恨起自己剛才沒想到回家換裝。兩人在轉地鐵的大站下車,上了另一條通往市中心的熱鬧列車。車廂夠多人潮掩飾,看著站在人群中的一虎,直到這時千冬才有那麼點平安無事的僥倖感。

隔著小窗,千冬低下眼皮,將不遠之外的一虎收進眼中。

不能明白,專挑晚上大老遠搭車走上這麼一大段路,目的是哪裡。

靠近千冬的方向,站在一虎旁一位上班族女性不慎踩到他的腳,向他細聲道歉。一虎的臉突然微微轉向這兒,輕放視線,對該女性微笑搖頭,未意識到窗後的他。

一抹無味而寂寞的笑。

千冬靠上後牆,將一虎身影鎖在視野的角落,任由電車快速通過鐵軌的轟隆浪潮淹沒耳邊其他聲音。

那抹不具意義的笑消失了,一虎轉回面窗。

戴上帽子的他,看不見任何表情。

最終他們在六本木下車。一出站,不妙的預感湧上千冬心頭。這時間點,這充斥夜生活的地帶,來到這裡的人們訴求大同小異。這裡是半間的地盤,無論一虎是來這裡工作或享受夜生活,都不是什麼好去處。隨一虎穿越繁華區域,繞過幾條街巷,他們來到某個地下夜店。一虎不疑有他步下階梯進入店裡。這場子看上去規模不大,他估計不是半間名下的店。站在對面路口待時機成熟,千冬下梯,付了入場費,走入夜店。

當他走入半是螢光、半是昏黑的店,心中預感再壞也完全比不上眼前的畫面衝擊。

各色男人。高矮胖瘦,穿得多的穿得少的,裝扮張揚裸露或低調,從裝滿人肉的舞池到煙霧瀰漫的包廂,清一色男人。

這是間gay bar。

無限擴張的揣測即將吞沒千冬。他擠入茫茫人海在紛亂的視野中尋求那道黑色的人影,音樂在耳邊轟炸,一路上碰見的男人們打量他身上顯眼的三件式西裝,對他這種沒情趣的打扮面露驚奇,也有人大送秋波。他可管不著。費了點力氣,千冬在較深處的角落看見了他要找的人。

一虎靠在黑暗的牆邊,與身旁幾個男人有說有笑,歡快地喝酒聊天。

千冬坐在與他隔了一票人潮的吧台,隨口叫一杯啤酒喝,一時間千頭萬緒。

這就是他三天兩頭半夜消失的理由?到半間手下可能出沒的場子打探情報?喝酒尋歡作樂?有時到早上才肯回家,是因為其他在這之上的行為?比起擅自使用九井開發的app釣藥頭,上夜店追求刺激這稱得上安全了吧。

千冬扯回視線,連續幾口灌酒入腹。

「就算是啤酒,喝這麼猛也不太好呢,客人。」

吧台後擦著酒杯,半臉覆蓋刺青的年輕調酒師笑說。

「站在那裡,鴨舌帽、黑夾克,」千冬以下巴示意,「那男人常來這玩嗎?」

酒保一瞥站在角落手執酒杯笑容開懷的一虎。「一虎君?常來。」他意味深明地續道:「也有很多客人像您一樣,特地來問他的行蹤。」

那麼、半間先生也常來這裡嗎——理智尚存,這話安全扼在喉間。若這酒保有一定職業素養,他可能問一萬句也問不出想知道的事。拿商業合作當幌子,千冬改問店長是誰,酒保向他指出這異色空間內大型包廂的某位男子。千冬把男子外貌與名字牢牢記在腦裡,回頭再找時間調查清楚半間與這間店的關係。

⋯⋯不對,這行為簡直多餘。他無聲地笑。問一虎不就行了,要是這種事情也開不了口,當初兩人同意合作、住在一起的目的到底算什麼。

玻璃杯三兩下就見底。千冬加點一杯威士忌加冰。

汗水淋漓的舞池遙遠如另一座人間。電子搖滾樂忽輕忽重的拍子砸擊每一寸肌膚,冷澀的氣味,纏繞四周的男人們也變得異常美麗如花叢。似乎一個高大男人曾坐到他身邊搭話,得不到回應,又自討無趣地走了。吧台後的酒保默然送上酒杯,做事卻是挺盡責。

酒精的催化下,千冬幾乎沒法掩飾自己注視那人的目光。

一個身著多彩連帽踢的褐髮男人來到一虎身邊。一虎手夾白菸,動態的藍色光影染了一身,因喝酒而雙頰潮紅,笑看不認識的男人,大大的眼裡躺著層層破碎的光芒。

這與千冬在地鐵上看到的笑不同。但哪個都好,於他而言都是陌生的人。都是一虎吝於給予的面貌。為調查過度的付出,或是流連聲色場所,這樣不斷往危險地帶尋求刺激,到底一虎要把自己掏空到什麼時候才會對他說,或者他才知道要怎麼做。這並不值得訝異,自己面對一虎一直稱不上積極。

冰鎮過的威士忌流入腹內,依然熱得難受。

他們從未真的認識過。或者說,沒一人有心想認識對方。

DJ為今夜編排的醉生夢死樂曲輪替數回。

時間流逝,褐髮男人離一虎越來越靠近,手臂貼著手臂,狀似親暱,很快地,男人離開牆面側身欺近一虎,整個人影罩上了他,低頭撥開那頂礙眼的帽子——

「別碰他。」

一隻手擋在男人與一虎之間。 

男人有些愣住。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西裝男子,準備壞他今晚好事。

「男友?」男人對他輕浮歪笑,「不是的話,讓開。」

沒理會男人難聽的叫喚,壞事者進一步拉住他身後人的手,一走了之。

6

千冬沒有告訴過一虎,他在比他所以為的更早以前,就知道他的存在。

自年幼起,千冬就是擅長打架的孩子。像他這樣的孩子在他生長的團地不算稀罕,在那裡每個孩子都要學會咬牙生存。只不過他比其他孩子來的靈巧勇敢,有段時間他確實也覺得自己比誰都強大,所以就算指節紅腫、身上瘀青暗自作疼,也未曾對誰吐苦水。

認識場地那天,千冬得知場地與他成長背景相似,同樣是貧苦團地出身的孩子。但場地與他不同,每次群架,行走於戰場的場地好像不費什麼力出拳,誰想接近旋即揍飛幾呎遠,那臉無情的笑,讓滴落腳下的血都像是不真實的幻覺。可是場地不是不痛,兩人住得近,他時常完架後都喪著臉要千冬替他包紮,認識久了才知道,就因打得過火上頭,事後才曉得疼痛有多痛。

不知死活,場地就是那種人。

這種自由性格也可套用至場地這人其他面向,好比說,最初千冬戰戰兢兢對場地用起生澀的敬語,而場地對待他倒出奇地自然,彷彿早已認識多年,他會丟開架子咧開微笑,二話不說與他分享自己手中的好東西。

這樣的人一定很容易吃虧。現在的千冬會這麼認為,但當時懵懂無知的他,不識夢想為何物的年少的他,第一次有了想要追逐的目標,是那樣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想要永遠追逐跑在他前方、那個隨時把生命拋擲也歡愉盡興的場地。

他們真正熟起來後,場地曾對千冬說,從前我有個朋友比我還愛打架。

以前那人一天不幹架身體就會不舒服,沒事就拖我下水,弄得我沒一個好日子過。

哈哈好糟,聽起來是個絕頂麻煩的傢伙。

是很麻煩⋯⋯但也是個很棒的傢伙。以後一定要找機會介紹給千冬認識,你就知道那人有多煩。

這個從前的朋友,他們私下的對話中出現過幾次。場地並不主動提及他的事,亦不在其他東卍成員前提及,只在一些意想不到的特殊時刻,場地會忍不住洩露出他與從前那位朋友之間的共同回憶。千冬聽得出場地不願多談,那是個只能留在心底惦記的人,映射出來的形狀不過是片模糊的影子。他很早就猜到這人是誰。那年場地有寫信的習慣,在學校千冬經常替他挑錯字,收信者永遠是同一個名字。當場地離開東京,他知道他是去探望他。

場地步程很快,唯有說到那傢伙時,他的腳步會稍稍慢了下來。

偶爾慢下來也是常有的事。場地低下眼。

你明白吧千冬,儘管有時重新找回步伐會比過去加倍艱難。

7

一虎臉色再難看,千冬也要把他塞入計程車。一人佔據後座一角,彼此離得老遠,誰也不瞧誰一眼。前頭駕駛座的司機接下千冬給的目的地位置,車子啟動後不留情拋下了那個浮華燥動的地下秘密場所。

隨路面輕晃,車子內部沒開燈,城市微光在車體內四處流動。千冬沒看手錶,也懶得計算他們在外頭耗了多少時光。

一虎拉下車窗,靠在車窗上的手肘突出窗外也不在乎,微微探出頭凝望外頭美而荒蕪的東京夜景。趁虛而入的冷涼夜風灌進車內,繁榮大街的喧囂在遠處無聲騷動。

「什麼時候察覺的?」

「⋯⋯家裡出來後,第二次轉彎時看見路燈下一個冒失的影子,就猜到應該是你。」

「這樣耍我很好玩?」

「哪裡好玩。不如說,還要注意不與你對上眼,很辛苦呢。」

「可真是辛苦一虎君了。」風吹得頭開始劇痛。「這麼早就知道我跟蹤你,又不出聲,自顧自地做想做的事,為的是在背地裡嘲笑我吧。」

「⋯⋯確實想過拿這件事嘲笑你。」

某處硬生響起斷裂的一聲。

靠在車窗上的一虎冷不防被硬扯至另一個方向。千冬粗暴地揪住他的踢恤領口。

一虎頭上的鴨舌帽因動作太大歪了一些,仍牢牢阻擋千冬投射視線。腦門熱得發燙,心一橫,他索性撥下那頂帽子,一虎的臉龐這才在他面前完整展露。沒了掩飾物,一虎也能安靜如常對他微笑,像在說那種裝飾品本來就不管用,他們之間的矛盾可不是揭開一頂帽子就能了事。

「你今天好粗魯,好不像你。酒喝多了?」

「你要找男人也好,收集情報也好,我跟你說過,不要一個人胡亂接近半間顧的場子,你是真的聽不懂嗎?」

「⋯⋯管這麼多幹麼?」一虎笑了:「終於受不了我了?」

兩個人貼得太近,說的每一句話吐出的每一口氣,濃重而糜爛的酒臭,都讓對方呼吸進去。失去帽簷保護的一虎依舊模糊的要命,千冬怎麼也放不下黑暗中那雙浸沒光影的眼。

「怎麼可能是因為受不了你。」

「那就是擔心我?」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也告訴過你我做事自有分寸。不過你不用擔心,半間只會派手下來這裡收錢。」一手撫摸上扯著自己灰色踢恤的手,一虎說:「當然,我多數時候也是為了找男人。」

一虎捏了捏千冬的手,千冬下意識反手甩開。這種惡魔才會有的壞心做法。退開距離依舊什麼也見不清楚,夜風刺骨,吹不散體內躁動,以及燙在手背上甩不掉的熱麻,千冬重重靠上椅背,閉上眼等待心臟激盪的搏跳慢慢消停。

兩個人默不出聲,一虎好整以暇整理起自己皺掉的領口,一段時間後他又重新開聲: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跟上來,也不知道你要做什麼。」像在向千冬解釋自己今天的行為,他說:「也許我是想看你會做出什麼,才扮作沒發現你的跟蹤。」停頓,「但我沒料到你會這麼做。」

那番話裡有針對他來的情緒。千冬分辨不清,這是動氣了,還是一種拉扯彼此的試探。

「⋯⋯抱歉啊,壞了你今晚的好事。」千冬手靠在車窗旁,拄著下顎,看向窗外。

「聽上去一點也不真心呢。」

「你常常晚上消失到早上才回來。我只是要確保你沒出什麼事。」

「⋯不直接問,非要拐彎抹角偷偷摸摸跟來,為什麼做到這種地步?」

語氣聽起來幾乎像聲嘆息。

「⋯⋯誰讓你一直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一虎先是沈默,又道:「⋯⋯你想我怎麼做,千冬?我真選擇消失的話,你大概找不到我。」

這話說得很正確。誰也阻止不了你。

一時間千冬也回答不了一虎的問題。

即便他們已經離開夜店,坐上計程車一段時間,千冬還是覺得腦袋一片亂糟糟。失去冷靜的狀態很不像自己,這些年來他已經很少將這麼激烈的情緒顯露在外。嘴上埋怨想想也可笑,決定跟蹤的人是他,無論一虎打算當場拆穿他或事後嘲諷他,他都沒資格反過來怪人。

一個上坡轉彎,路寬收窄了,景色換上一條沒有大型店招的空曠街道。兩側不是獨棟住宅就是中高層型的高級公寓。現已駛入熟悉的住宅區。

很快就要到家。這無人的凌晨時分,車飆得飛快,窗框裡的美麗夜色稍縱即逝,想留也留不住。

千冬想起一虎的鴨舌帽還在自己手上,不禁以拇指輕蹭起帽舌。

「我很想知道,去那種地方,是否真的找得到你要的東西。」

「⋯⋯找不到吧。」厭倦了蕭條街景,一虎縮回身體,視線拉至前方擋風玻璃,一條沒有人的街,「越是得不到的,越是變相地想以其他形式填補。順從本能行動,輕鬆多了。」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千冬想。

他遞出帽子,碰碰一虎的肩,光線就從那人的眼際飄蕩過來。

當一虎伸出手碰觸,一片思緒掠過,千冬說:

「你想要的,是場地哥嗎?」

勾住帽沿的手指震住了。千冬聽見對方低下頭些許絮亂的呼吸聲。錯了一拍的心臟重新歸位後,他知道他說對了。區區一個名字就能逼得平日嘴貧的同居者回不上話,他也沒多大勝利的優越感。

今晚這場漫長的追逐戲,幾個月來的共生共居,全為了等待這個名字浮出水面。他們做這麼多的事,因為看不慣現在東卍的作風,想要拯救墮落極惡之道的佐野萬次郎,理由繁多,為了圖個方便,以奪回東卍這大義概括會簡明些。

一虎是因為場地,他的裝扮、為調查付出的心力還有麻木的悲傷與自棄,只可能是為了場地。

那些荒唐行徑,千冬早就能看得透徹,只不過一直不肯直面這些因因果果。自己與他又有多大區別,暗自對抗敗壞龐大的東卍快三個年頭,說穿了也許只為賭一口氣。場地以一條命換來的代價不該是現今這個萬惡做盡的東卍。

千冬不想與一虎談起場地的事,因為他是知道的。他與一虎的差別。

從一年多前踏進刑務所,兩人重遇的那天,他就應該要預測到後果。不管他願不願意,那些塵封多年的念頭都會一點一點回到他身上。

多少年過去,他依然自認比誰都了解場地。

「一虎君,你一定不知道,我曾經嫉妒你嫉妒得不得了。」

(接下頁)

3 thoughts on “那傢伙是惡魔(冬虎)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