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是惡魔(冬虎)

8

醒來時摸了半天才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千冬對手機螢幕睜開沈重的眼皮,驚覺自己沒聽到鬧鐘鈴響睡過頭,十一點了。螢幕上還顯示十來通事務所的未接來電。百般辛苦推開被單坐在床邊,宿醉殘留的暈眩還未完全消散。他撥電話給武道,向他道歉自己沒有聯絡,同時告知他今天會晚一點進公司。武道聽見千冬在電話裡不同往常的聲音而疑惑,千冬隱約聽見了那頭低沉的嘆氣聲。

「⋯⋯很久沒見你喝醉。」遲疑片刻後,武道說:「⋯⋯抱歉啊千冬⋯不如你今天⋯⋯」

「不,我會去。晚點見。」兩人互爭沒幾分鐘後,通話結束。

武道並不清楚組裡許多工作進度,除了重大決策,一直都是千冬在旁代勞與輔助。

平日武道總裝傻貪玩渡日,一見自己倒下才記得關心。這樣的事,他也習慣很久了。

千冬舉起雙手用力揉一揉臉。

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醉過。酒量好壞,天生體質佔一定因素,加諸這幾年無論工作應酬、或是為了盯著武道陪同流連聲色場所,他的酒量已訓練得很好,在俱樂部常常一整夜下來也面色不改。

都快忘了酒醉是這種感覺。他扶著額,昨夜混亂的記憶同時間漸漸鬆動甦醒,技巧彆腳的跟蹤、充斥男同志的螢光夜店、車上對峙與糟心的交流,兩人到家後沒多言幾句便互道晚安。

⋯⋯這下子頭更痛了。

千冬倚靠著牆,踱步離開房間,對面房間關上的房門自動映入眼中。進浴室沖完涼,宿醉散去了點,出浴室後,他房間對面的那扇門仍緊緊關閉。千冬換上西裝準備出發,緊握鑰匙站在玄關前遲遲踏不出步。他走回走廊,靜靜打開那扇房門,見證床上熟睡的一虎,確認他的住客沒有擅自消失後才安心出門。

混亂的一夜過去了,今年的三月也結束了,進入溫暖舒適的四月,東京各地許多地方飄起了櫻花雨。而千冬與一虎,依舊保持不上不下的同居關係。

週一的定期會議,除了公事外兩人沒有再多對話。先前相處一虎還會說些擾人情緒的瘋話當氣氛的調劑,現在則一句都聽不見。他一如既往有效率地與他說明事項與情報,多數都是沒什麼用處的小道消息。也許因為一虎之前說過以網路手法進行不甚順利之故,雙方調查進度都進入僵局,他的態度比以往都更冷漠。開完會後,一人回到澀谷的事務所,另一人去到不知名的街頭上,兩人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對方視界。晚上不回家的概率也比過去更高,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一週卻沒見上幾次面。

千冬並不想避開一虎,也想過要再找時機重新展開對話,然而一旦感受到一虎對脫離對話的意欲,自己也開始厭煩這種狀態。

——你想我怎麼做?

那天一虎提出的問題,過了這麼多天他依然沒有想法。說了什麼後,一虎又真的會聽他的話嗎。

⋯⋯或許誰也沒準備好要怎麼面對彼此。

從來都沒準備好過。

一日他下午臨時開車回家拿個東西,家裡客廳沒有人,他走向自己的房間時聽見對面一虎的房門內傳來像是忍耐低泣的聲音。一靠近,那道斷斷續續的聲音越來越清楚,當他一走近還不到門前,從沒關好的門縫內,他看見一虎趴在床上緊閉著眼,滿臉濕紅,額際抵在枕上,上半身弓起,痛苦地發出近似哭的氣音。

從千冬的角度隱約看見一虎的上臂強烈地抖動,下半身隱藏牆後,他也能想像那是什麼畫面。口腔開始變得乾燥,耳朵發熱,理智警告他這不該看,必須抽身離開,但他的雙眼卻離不開那樣深陷慾望裡的一虎。

微開的門內,一虎快逼近高潮按耐不住音量,張口呻吟:「⋯⋯嗚⋯嗯、啊⋯⋯場——」

那名字要出來前,千冬快步進自己房間,手持需要的物件,他步出房門無視對面,離開這個家。那道門沒關好,一虎也許有注意到他曾回來也許沒有。也許他對他的回來絲毫不放在心上。

一出家門,公寓走廊上不見其他住戶,一切歸於日常的死寂。

千冬搭乘電梯至地下二樓停車場,疾步經過數格停車位,找到他的黑色轎車。他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扣上安全帶,靜候熱車。

等到熱車差不多夠了,放在腿上的雙手遲遲舉不起來。

眼中的一虎久久未散,最後那道呻吟仍遺留在千冬耳裡。

他一個人看上去也可以很愉悅。但他喊出了那個名字,又怎麼會真的愉悅。

千冬縮起顫抖的背低下頭,拳頭狠狠叩上方向盤。撞上喇叭,刺耳的響鳴獨自迴蕩在幽黑的停車場。

9

事務所的高利貸業務越來越繁重。武道不太碰這些工作,平日追債都由千冬代為處理,除非債務人的金額巨大,尤其涉及賭場,他也不得不出手。

現在事務所會客區沙發旁,一個雙膝跪地的中年男子。這位公司面臨倒閉危機的社長,年逾五十,頭頂稀疏,臉上被揍的幾乎看不出原先長相,原本就小的左眼,上面的瘀青腫包大到睜不開,身上的白色襯衫髒汙而不堪。梳起背頭的武道坐在沙發上,一條腿打平蹺在另一條腿上,神情浮躁。千冬坐在武道對面,翻閱此人的債務資料,唸出他從本金三百萬、至含利息高達三千七百九十六萬的欠款始末。

地上的男人驚慌失措地開始磕頭要求他們大發慈悲,再寬容他幾天期限。

「中野社長,您曉得我們與賭場之間的關係吧?」千冬說,以公務的語氣道:「要是兩邊都追殺起您,不好吧?您有家人,不是嗎?」

「是、是,我知道⋯⋯柴先生很可怕,求你們別⋯⋯」

「⋯⋯公司都快破產,還去賭場揮霍,是嫌錢借得不夠多?」武道問,聽上去幾乎是真心疑惑,「活得不夠爽?」

武道提高了語尾。千冬視線移上武道。

中野看著地面,弱弱開口:「⋯⋯我以為可以翻倍賺回來,先前投下的資金只夠賠償客戶,也救不回公司的損失。」他抬頭,猝然睜大唯一能滿佈血絲的右眼,「我、我去賭場只是單純抒發心情,一開始小賭都能賺一點回來,去幾次後我就想,賭金下的越大、一次贏回的錢就能更多⋯⋯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武道額上青筋暴突,他朝咖啡桌狠踹一腳,桌子撞歪的聲音嚇得中野把顫抖的身體縮得更小。

「說什麼混帳話,第一次跟我們公司借三百萬,第二次你跟賭場借兩百萬。口袋空了就該滾、還借什麼錢繼續賭博!」

「搭檔⋯⋯」千冬安靜開聲,「今天我們的目的是與中野社長討論如何償還債務。」

聽見「搭檔」這兩個字,武道抿緊唇,撇開頭。

千冬說:「中野社長,若您的公司還有什麼剩餘價值,我們建議您趁早脫手處理。」

中野立刻抬起頭,對武道與千冬支支吾吾起來:「這、那是從我祖父時代就創立的祖業⋯⋯⋯底下還有幾位老員工⋯沒了這間公司,以後⋯⋯」

「技術還在,公司可以重新創立,但債務不能歸零。再拖下去對您與您的家人,只是延長痛苦的時間。」千冬對他說:「我們這邊也希望您能先按時償還利息,望您見諒。」

中野那張老臉呆住,嘴張大,口中唾液快滴落下來。

「還有,」武道黯淡的目光離開中野,「你女兒,叫她明天過來,我們會替她介紹工作。不來的話,這裡的人會親自上門邀她。就這樣。」

武道站起來作勢要離開。中野想也沒想就爬上去抱武道的小腿,開始哭哭啼啼,「惠美才十七歲啊!您行行好!」武道想甩開,但腿上的人黏得像地上的陳年口香糖甩不開。武道放棄了抵抗,任由中野泉湧的血淚抹髒他的西裝褲。

沙發上的千冬與站在那裡的武道相互對視,那雙眼睛以前總因為一些小事就能泛淚,現在只餘一片空無一物的白色。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這麼做的⋯千冬,我該怎麼辦⋯⋯最早稀咲命令他們開拓放貸業務的第一年,武道也開始酗酒,許多夜晚裡無數次向他痛悔哭訴。

以前溫柔勇敢的武小道,應該沒想過自己會走上這條販賣人家女兒的道路吧。一人欠錢,舉家還債。這些債務人想藉高利貸這邪門歪道翻身或更墮落,就得按這裡的規矩來。他認為,他與武道都該看透這事理。

但千冬有時仍忍不住想像,若當年武小道沒與日向分手,他還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自己在武道身邊,除了穩定組織外,起不了多大作用。

⋯⋯以後一虎又會是什麼下場。

武道喚出千冬的名字。

千冬回神。從沙發起身,他與幾個小弟上前從武道腿上使勁踢開中野。只要中野不死心爬向武道,幾隻腳就往他身上好生伺候去。

還不清的債務是無間地獄。千冬踹人時想,地獄不過是東京卍會的日常風景。

10

過兩天,來到週一的定期會議。早上千冬與一虎如往常在客廳開會。一虎告訴他,先前鎖定的幾間檯面企業,他與雇用的網路駭客花了很多時間,配合一些他安插的門路,可以查到他們會計外帳的數字,但查不到資金出入的流向與可疑的帳戶號碼,必要的話還是得從更上游著手。

千冬很快就懂一虎的意思。多數檯面公司的帳到半間手上前,會先在柴八戒這裡做整合。但兩人對此要怎麼調查,他們尚無頭緒。

會議草草結束後,很難得一虎坐在沙發上未走。

「你沒事吧?臉色很差。」他問。

近日食慾越來越不振,吃太多會反胃嘔吐,食量也隨之變少。千冬抬起眼,一虎一貫表情冷淡,唯眉心不尋常地微蹙。

我好累,再也受不了這種生活了。他看著那個將所有心事埋藏的一虎,說:

「沒事。可能昨晚睡得不夠,等等補眠後再走。」

一虎默然與他對看。一會兒後,他拿起放在沙發上的鴨舌帽戴上,調整帽簷角度。

「⋯那我出門了。」

下午,直人約千冬在電車月台上見面。他們在不同時刻不同站搭上電車,恰巧來到同一個地面車站,並肩坐在月台上同一排候車的彩色座椅上。

直人察覺一虎的不對勁,沒多久就對千冬發難。瞞不了直人那雙銳利的眼睛,千冬還是告訴他一虎經常出門上夜店的事。他沒將兩人的衝突與一虎的性取向道出,只以冷戰兩個字簡單帶過。

「我不是說過讓你好好關心他?怎麼會越弄越僵?」

直人目視前方,環起雙臂,質問身旁的男性西裝乘客。

這一站地點荒僻,月台上候車的乘客疏落。一位提著重物的主婦經過他們眼前,走到五米外另一排座椅坐下。兩個翹課的高中生蹲在遠處的販售機前喝飲料。

「⋯現在都是我的錯嗎?」千冬語氣鬱悶顯而易見,臉色青白,「你怪我也沒用,他就是那種人。不願與誰多做深交。」

直人對向來冷靜自如的千冬現在這個狀態,深感不可思議。

「你做了一些事惹他生氣?」

千冬瞥了一眼若無其事的直人。那就是所謂刑警的直覺?「我只是擔心他。」

「真不知道當初你堅持要先把他留在身邊是不是對的決定。」直人嘆了口氣:「我得提醒你,最近⋯夜店毒品與藥物散播加速得很快。」

毒品藥物一直是東卍舊成員鞭長莫及的業務,這方面一直無法得到內部調查的進展。這不是東卍唯一的問題,售出的藥物本身就能自行衍生暴力。那些不擇手段的毒友甚至會來他們所經營的花垣金融借錢⋯⋯

手機鈴聲響起。

千冬向直人比了手勢,直人默下聲。他起身走到一段距離外,接事務所的電話。

電話裡的小弟通知他,前兩天來過事務所的中野社長讓人發現陳屍在一棟商業大樓門口。死因是跳樓自殺。小弟問是否該派人去他們公司洗劫能賣的財物。

他重重閉上眼。

「⋯⋯條子包圍現場,做什麼都是白費。等我回去處理。」他按下掛話鍵。

屋簷之上濃密的雲絮快淹沒了水色的天空,日光曬上身還是不夠暖,體內一陣冷一陣熱。頭有些暈眩,輕飄飄的不適感從身體升起到腦部,好像水分都快蒸發枯竭。

他走回直人身邊坐下。

「還好嗎?你看起來不太妥。」直人問。

千冬搖頭。「繼續吧。」

直人掃來存疑的一瞥。「⋯你知道六本木是藥物集散地。最近注意點,尤其是稀咲與半間那邊的風聲。」

「⋯⋯」

「下藥搶劫姦淫的事件也特別多。」

「⋯⋯」

「我這邊會提醒羽宮君小心一點。負責部門說上個月取締的藥物量⋯⋯」

一虎。

耳鳴嗡嗡。直人的聲音像經過水中成了一串悶住的雜音。

他低下頭。

死在夜店後巷的一虎,躺在垃圾堆中像那些他毆打過的人一樣惡臭破爛。

「情況大致如此⋯⋯你有在聽嗎,松野?——松野!」

身邊的人一頭往地面栽下前,橘直人還好注意得快,一手攔住昏迷的他。直人扶好千冬重新坐在椅子上,順手摸了他的額頭。滾燙如水。

直人撥出電話。

「⋯⋯你知道我不能送他回家。我會請站務員來幫忙⋯⋯什麼我冷血,你快過來就對了。」

11

意識慢慢聚攏的時候,耳邊響起數聲爭執。

「⋯⋯你就丟他在車站休息室?能不能再誇張點?直人君真的是警察嗎?⋯⋯」

「⋯⋯你們天天見面怎麼見你對他的健康狀態隻字未提——松野?⋯⋯」

兩道人影出現在矇矓破碎的視覺之中。深色的殘影慢慢重疊起來,那兩張臉,分別是直人與一虎。

千冬摸上自己發熱的臉,記起剛才自己在月台昏倒,但現在自己像是躺著的姿勢。他雙手摸索旁邊可施力的點,試圖坐起來,直人見狀立刻上前扶持他在休息室靠牆的木長椅上坐好。

「松野,現在感覺怎麼樣?」

「⋯⋯頭暈而已。」

「先喝一點水。」

直人替事先準備好的礦泉水扭開瓶蓋,將水放入千冬手中。他緊握住瓶裝水,水很重。千冬勉強喝下幾口,暫時紓解體內乾枯,腦中熱沉沉的昏眩感仍掌控著他疲軟的四肢。快拿不動,直人見他手抖,旋即替他接下瓶裝水鎖上蓋子。

「⋯⋯直人、你待太久了,快回去⋯⋯」千冬艱難地說。

直人看了一眼身邊的一虎。一虎面色仍不悅,但他們都知道這樣的會面拖得太長不是好事。事實上留下照顧千冬等待一虎前來,已經耗去太多時間。現在一虎已來到千冬身邊,是時候盡快回警視廳。一虎沒說什麼,只向直人點點頭,表示自己會照顧千冬。直人快步離開了車站。

提不起沈重的手腳,千冬盡最大的力氣維持坐姿。眼前另一個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傾身過來要自己與他對視。他看見男人撥開他潮濕的前髮,伸出手掌放在他的額上。

⋯好涼。好舒服。之前怎會認為這人體溫太低是件不好的事。

「還是有點燙。你能動嗎?需不需要去醫院?」

一虎雙眼裡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擔憂。這次、不是演技了吧。若還是演技那就太高超了。

「一虎君為什麼在這?」

一虎提起虛弱的嘴角。

「⋯⋯你不舒服又為什麼還要出門?」

跟你一樣啊。我們都像那個人一樣,追逐虛無飄渺的目標,為了擺脫或維持現況而不得不盲目前行。

「⋯去哪都無所謂。」

他攬住一虎,將燒燙的額靠上一虎的肩。

所有思考都不重要。

站務人員的協助下,一虎順利將千冬移入副駕駛座。他將自己外套覆在千冬身上,貼了一張退熱貼在他的額頭上,車子發動後直接駛往兩人的公寓。開上中央環狀線高速公路,上高架橋後車子平穩的行駛很快讓千冬進入昏睡狀態,漂浮在意識的河流中,身體沒了重量,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瞇著眼就能看見坐在駕駛座的一虎專注地握著方向盤。

「等等就到家了,再忍忍。」一虎靜靜地說,盯著前方車況的臉龐沒什麼動靜,千冬沒來由地想,一點點也好,一虎一定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痛苦了。再次睡著前,他又轉念向自己糾正,那或許不過是生病致使的幻覺。

抵達公寓後,車子進入停車場,在一虎的攙扶下搭電梯進入家裡,這些過程的記憶變得模糊,只記得躺上自己熟悉的床舖後就是無止盡的漫長睡眠。渾身濕透地裹在被窩裡動彈不得,中間幾度醒來,頭上的退熱貼換了一張新的,不知何時身上也換上新的睡衣。

晚上十點多,一股久違的飢餓感喚醒了千冬。睡一整天後終於逼出一身汗,身上恢復些許體力,皮膚終於能順利呼吸。沒開燈,他摸來手機打電話給武道,千冬將生病的事告訴那頭的武道,兩人約好明天在事務所討論中野社長後續該怎麼處理,八戒不會樂見此事。那個,千冬?武道問。⋯⋯什麼事?⋯⋯不,沒什麼,你休息吧。交代工作項目後結束通話。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在與過去的武道通話。像前陣子喝醉那天的電話,不切實際的短短一瞬間。

進浴室沖完涼後,千冬動作緩慢地換上乾淨踢恤,拖著蹣跚步伐走進昏暗的開放式客廳。打開離廚房最近的燈,他見到餐桌上有一碗煮好的菜粥。保鮮膜細心地從表面包覆到碗緣。一邊猜想一虎是不是出門,再往沙發區方向走去開燈,家裡全亮了才見到蜷縮在客廳沙發上的一虎。那傢伙只穿一件單薄的黑色長踢。

「搞什麼⋯⋯」一虎像見光死一樣迅速將臉埋進手臂裡,呢喃著囈語。

「⋯是想讓家裡多個生病的人嗎,一虎君?」

適應光線後,一虎才移開手臂。「醒了?」他說。「好像精神還不錯。」

「托你的福。」千冬走回廚房旁的餐桌。「⋯⋯這是你做的?」

一虎也跟著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他回頭對他笑了一下,順手替千冬倒了杯水。

「嗯,我晚上看youtube上的教學影片做的。聽說生病就是要吃粥?」

千冬來到他身邊接下水杯來喝。他想著要說什麼,見一虎繼續解釋:

「⋯⋯先聲明,我第一次做。上一次吃粥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我媽還會替家裡煮飯。」

一虎沒等千冬表示什麼就端起冷掉的菜粥,轉過身將碗送進微波爐。從背面看去一頭長長的頭髮塌得亂七八糟。他摸了摸自己亂翹的頭髮,想想自己也不遑多讓。

加熱時間兩分半鐘,兩人無聲地喝著自己手中的水,任由沈默發酵。

微波爐叮的一聲,熱好的菜粥放在桌上,千冬入座餐桌開始享用,一虎坐上他對面的位置。溫度不燙口,一虎的菜粥其實沒有菜,以雞湯做基底,混著蛋花的香氣與蔥花的點綴,加上提味的胡椒,是很簡單的味道。溫熱的米粥讓他的胃一下子暖和起來,他沒想過一虎做得出這種食物。搬出來一個人住後,很少回老家,已經記不太起上一次吃別人做的菜是什麼時候。

「⋯⋯很美味。謝謝。」

千冬忽然覺得自己真像個傻子。一個每天在外都會用到的詞彙,在這家裡聽來卻十分不可思議。

坐到他對面的一虎仍是笑笑。

「那就好。我很怕沒什麼味道。」

「還有今天在車站⋯⋯」

不知何時桌上多了罐啤酒與玻璃杯。扯開拉環發出響亮的一聲,一虎替自己倒出金黃色的冰涼啤酒,旁若無人開喝起來。

本來還在想要怎麼開啟話題的千冬,忍不住皺眉:「不是吧一虎君,你認真的嗎?」

「不行嗎?今天為了你忙的可累了。」一虎喝了一口酒後,出言警告:「啊,千冬君不可以喝,還是個病人呢。」

「放心吧我不想喝。」千冬十分懷疑現在冰箱再度塞滿各種啤酒,「算了。你有買我的份嗎?」

「沒有呢,你三天兩頭陪你家組長喝酒,不會膩嗎?」

「啤酒與烈酒是不一樣的存在。在家喝酒也與在俱樂部喝酒,是不一樣的事情。」

千冬理所當然地說。

「有道理。好吧我以後會記得,但你現在還是個病人,只有看的份。」

酒精入腹後,一虎心情似乎變得不錯。兩人之間的氛圍與之前巧妙地不同了。為他做這麼多事的一虎很不尋常,千冬想,但這個人又貨真價實是他認識的一虎。眼前的男人一定還有許多他不了解的面向,而他從來沒想過要跨出一步,踏入對方的生活之中。

一虎一邊喝著酒,一臉無聊地滑起手機。

千冬注視眼前的他。「⋯⋯之後找個晚上,兩個人一起喝就行了。」

那雙總叫他猜不透的眼睛從手機螢幕繞回來對上他的。

等了片刻,一虎說:「再說吧。」

千冬舀起一口粥放入嘴中。預料中的答案了。

空氣再度落入他們習慣的靜默,待千冬差不多吃完碗裡的粥,感覺自己體力正逐漸恢復,燒亦退得差不多。一虎抓著手機從座位站起。

「你看起來好多了,那我也該走了。」

千冬抬眼。「去哪?」

「放心,我不會去踩半間的場。」一虎想了想,說:「哪好呢?去新宿好了,反正也很久沒去那裡的酒吧。」他低頭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現在趕去也不算太晚。」

——酒吧。

「等、等一下!」

明白一虎話裡的意思後,千冬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腿推開椅子站起來。

「⋯⋯嗯?」一虎捎來疑惑的一眼,歪首問:「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心臟突地開始瘋狂跳動,頭又開始暈眩。千冬握緊拳頭穩住自己。「你今晚是不回來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既然你沒事了,我就可以走了吧。」

一虎臉上的神色,幾乎又回到這陣子的冷漠。

他答不上話。胃裏仍有一虎為他細心烹煮的菜粥帶來的溫暖,他沒想到一虎這麼快就要放棄兩人對話,回到夜生活的懷抱。他想起了今天直人給他的提醒。

千冬離開餐桌,吃力地走到一虎身邊,順從身體本能,緊握住一虎的左手。一虎低頭見千冬出汗的手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腕,抬起的臉上浮起一絲微小波瀾。憑千冬現在的狀態,一虎想要的話,隨時可甩開,但一虎還是任由他抓住。

「你有沒有聽直人說現在夜店藥物散播與暴力的情形很嚴重?」

「很好啊,應該可以趁機打聽更多情報吧?我們從來沒在這塊有什麼進展。」

「一虎君——」

「我就是這樣子的人,千冬。」一虎淡淡地笑了,「基於夥伴關係,你需要我時,我會像今天一樣為你而來,因為我知道當我需要你時,你也一樣會這麼做。但這件事不一樣,若你還是接受不了我的生活方式,我可以從這裡搬出去。」

笑歸笑,一虎的神情出奇地認真。說的話也沒有任何瑕疵。一虎做事很亂來,但說的話一向很正確。

正確而合理。讓人厭恨。

不合時宜地,那一天臨時回到家裡、在一虎門前撞見的那情景,忽然又闖入了千冬眼底。深處掀起的苦澀自那天後怎麼也消解不去。

⋯⋯不行。說不上來為什麼,他不想讓他離開,不想就這樣結束今天,更別提同意他搬出去。有沒有什麼方法——

然後,他說:

「⋯⋯只是要找男人發洩性慾的話,我可以陪你。」

一虎愣住。他放下清冷的笑意。「這玩笑可不好笑啊?」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千冬直視一虎,兩人手上連結之處越來越熱。

「⋯⋯我不想與一個不想要我的男人睡。」

「你不試怎麼知道我想不想要?」

就像要證明千冬是錯的,一虎俯下臉吻住千冬。那是僅止於唇瓣間的碰觸、很淺的一個吻,很陌生的吻,印證他們之間本就少得可憐的熟悉度,更談不上什麼固若金湯的友誼,他們如陌生人般接吻。兩人拉出距離前,千冬仰賴直覺地想,這樣不夠,於是一虎快退開來時他撫上了他的臉,給予第二次更深的回吻。濕熱的舌尖才碰著就好像要融在彼此嘴裡,千冬分太不出體內高昂的熱度是因為發燒,還是想要擁抱一虎的慾望。一路跌跌撞撞,沒撐到沙發前就倒落下去,不知痛覺為何的兩人躺在地板上繼續纏吻,為了更多地碰觸彼此肌膚,很快身上的衣物也一一剝落,以及其他不需要的累贅。

同情,依賴,責任感,尋求安慰。他們之間的關係大概與以上通通有關,或者完全無關。

怎麼想都毫無道理可言。

親吻或舔舐彼此的時候,千冬只想著很單純的一件事。

一虎能留在他身邊就好了。

在這個什麼也留不住的城市之夜,這種寂寞的狂熱的作祟。

(接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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