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Abbess in High-Heeled Shoes By Truman Capote

By Truman Capote (Published on October 27, 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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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這篇如果要完全註解起來會沒完沒了,包括名人等多到會影響閱讀體驗⋯⋯但如有必要註解也會盡量精簡;除非會影響文脈理解,否則不多註解,有名如費雯麗之類的人物也不註解。)

穿高跟鞋的修道院院長

「瑪麗蓮・夢露這個人非常特別。」楚門・卡波提沉思道,「有時候她是如此超凡脫俗,有時候她就像個普通的咖啡館侍應生。」他們兩人在1949年認識,很快就成了密友。他們都著迷於瞬息萬變的時刻,卡波提回想起他們曾經在紐約塞西爾・比頓〔Cecil Beaton,二十世紀著名時尚攝影師〕名下一間旅館套房中,一起裸體跳舞,而那位大攝影家也隨之快門不斷。楚門說,那些可佐證的照片不知道放在他五處住所中的哪裡了。

1955年四月某日早晨,快三十歲的卡波提與二十八歲的夢露,他們在一個氣氛肅穆的場合下見面。那是康斯坦絲・柯利爾〔Constance Collier〕的葬禮,她是一位出身英國的女演員,也是一名戲劇指導老師。當天晚上,卡波提將他和夢露的這場約會仔細記錄下來,寫進他從1943年起就沒間斷過的日記中。

1962年,當夢露死於藥物過量,卡波提當時人在西班牙撰寫《冷血》一書。「我在一座西班牙小城裡走著,看到頭條標題『瑪麗蓮夢露、身亡』,」他想起道,「我嚇壞了,即使你知道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十八年後,卡波提在《給變色龍聽的音樂》〔Music for Chameleons,1980〕裡輯錄這篇悼念夢露的文章。在這本傑作所有篇章之中,這或許是卡波提筆下令人讀來最扼腕的一篇:夢露的回憶錄〈一個漂亮的小孩〉〔A Beautiful Child〕。


1955年4月28日

場景:環球殯儀館的教堂,位於紐約萊辛頓大道與第52街的交叉口。長椅上眾星雲集,組成很有意思:多數是來自海內外戲劇界、電影界、文學界中名流人物,他們現身於此地都是為了悼念康斯坦絲・柯利爾。她是英國出身的女演員,三天前過世,享壽七十五歲。

出生於1880年,柯利爾小姐化身為音樂劇中一名歡樂女孩〔A Gaiety Girl,1893。英國十九世紀末經典音樂劇〕開啟她的職業生涯,隨後便成為英國莎劇中第一線女演員(並結識她從未婚嫁的未婚夫麥克斯・畢爾彭爵士,以這層關係來說,說不定麥克斯爵士撰著的小說《牛津情事》中,那個叫人苦求不得的淘氣女主角就是以她為靈感來源)後來她移民美國,在紐約舞台劇和好萊塢電影中樹立起她的聲望,最後在紐約安享晚年的日子裡,她成爲一名能力卓越的表演指導老師。她只收職業演員為學生,而且通常是已經成為「明星」的演員——凱薩琳・赫本是她的終身弟子,另一個赫本、奧黛麗以及費雯麗,都是柯利爾的門下學徒。在她過世前幾個月,她收了一個新人,柯利爾小姐稱之為「我的特別問題」〔my special problem〕,那就是瑪麗蓮・夢露。

瑪麗蓮・夢露,我在約翰・休斯頓執導《夜闌人未靜》期間認識了她,這也是她早期有台詞的角色之一,在我的建議之下她進了柯利爾小姐的門下。我認識柯利爾小姐大約有六年之久,景仰她身為一個女性,無論外貌上、感性上或是創造力,她獲得的聲望名副其實。儘管她儀態威嚴、還有一副大教堂般的嗓門,她也有可愛的一面:稍稍邪惡但又極其溫暖,端莊又不乏親和。她在曼哈頓中城有一間暗黑維多利亞風的工作室,我喜歡去那裡經常舉辦的小型午餐餐會;她有一桶子的故事可說,包含她作為女主角的冒險,與畢爾彭樹爵士(麥克斯的同父異母兄弟)和偉大的法國演員柯克蘭聯袂演出,同時還有她和一些人的往來韻事,如奧斯卡.王爾德、年輕時期的卓别林,以及早年還在瑞士時期的嘉寶〔Greta Garbo〕,她靜謐的成長歲月。

柯利爾小姐確實令人喜愛,一如她忠誠的秘書與女伴,菲莉絲・威爾堡。她是一位曖曖內含光的年輕女士,她的雇主去世之後,後來成為了凱薩琳.赫本的女伴。柯利爾小姐介紹給我許多人,後來這些人也成了我的朋友:倫特夫婦〔Alfred Lunt、Lynn Fontanne〕、奧利佛夫婦〔Laurence Olivier與其太太費雯麗,與倫特家都是著名螢幕夫妻〕,特別是阿道斯・赫胥黎。但瑪麗蓮・夢露可是我引介給她的,起初她對這次牽線沒什麼起勁。她的視力不良,沒看過任何一部瑪麗蓮的電影,除了她享譽全球的壞名聲——白金等級的性感炸彈之外,她對她一無所知。簡而言之,作為尚未成形的泥胎,似乎不太適合柯利爾小姐典型的嚴苛教風。但我覺得這兩者的結合能帶出很好的刺激。

事實也的確如此。「哦是的,」柯利爾小姐向我報告,「她的確不簡單。她是個漂亮的小孩。我不是指她顯而易見的外在——也許是太過顯而易見了。就傳統意義來說,我不認為她足以稱得上是演員。她擁有的——是這份存在感、這份光暈、時而閃現的智慧——這些特質在舞台上從未真正浮現出來,如此脆弱而難以察覺,就只有照相機才能捕捉到。就像飛行中的蜂鳥,只有照相機能凝結當中詩意。但要是有人覺得她不過又是另一個哈露〔Jean Harlow,30年代金髮性感女星〕或是哈蘿之類的女孩,那這人肯定瘋了。說到瘋,我們也正在一起做一件瘋狂的事:歐菲莉亞〔Ophelia,莎劇《哈姆雷特》裡的重要角色〕我想其他人大概會偷偷取笑我這想法,但說真的,她一定能成為最完美精緻的歐菲莉亞。我上週在跟葛麗泰〔Greta Garbo〕聊天,我告訴她瑪麗蓮扮演歐菲莉亞的想法,葛麗泰說她相信這行得通,因為她看過她的電影,兩部糟糕鄙俗之作,但從中能瞥見瑪麗蓮的潛力。實際上,葛麗泰有個很妙的點子。你知道她一直想要製作一部道林・格雷的電影吧?〔Dorian Gray,王爾德作品《格雷的畫像》的主角〕

「扮演格雷的人當然是她。所以呢、她說一同演出的瑪麗蓮可以扮演其中一個受到格雷誘惑並慘遭毀滅的女孩。葛麗泰!太不更事了!她這驚人的天賦,而且你仔細想想,這點和瑪麗蓮還挺像的。當然,葛麗泰是一名出色的藝術家,對作品擁有至高的控制力,而這個漂亮的小孩對紀律或犧牲沒有任何概念。我總感覺她不會活得長久,這麼說也許荒唐了點,但我感覺她會一直年輕下去。我希望,我甚至祈禱,她可以熬過這一切,綻放出她那渾身奇妙又迷人的才能,就像解放一個受困的靈魂。」

但現在柯利爾小姐走了,我還在環球殯儀館的小教堂門廳閒晃,等待瑪麗蓮現身。我們昨晚通過電話,說好中午舉行的儀式中,兩個人要坐在一起。她現在已經遲到半小時。她每次都遲到,就一次也好能不能不遲到!看在老天份上,該死的!突然間她的人就冒出來了,我還沒認出是她,直到她開口⋯⋯

瑪麗蓮:哦寶貝,真的很抱歉,但你瞧,我都化完全妝了才決定也許我不該戴假睫毛、擦口紅什麼的,所以我只好去卸妝,然後我又想不到穿什麼好⋯⋯

(她所想到的穿著,倒是挺適合受教宗私下接見的女修道院院長。一頭黑色紗綢完全覆住她的頭髮,身上一襲黑洋裝又寬又長,看上去有點像是借來的,黑長絲襪也令她那纖細的雙腿黯然無光。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真正的女修道院院長,可不會選擇穿她腳上這雙隱約散發性感的黑色高跟鞋,或臉上那對貓頭鷹似的黑墨鏡,以強烈襯托出她香草色的奶白嫩膚。)

TC:你看起來沒問題。

瑪麗蓮(咬著已經啃光了的拇指甲):你確定?我意思是,我好不安。廁所在哪?如果我可以先去那邊待一會兒——

TC:順便吞藥丸嗎?不行!噓,我聽見西里爾・理查的聲音,他開始唸悼詞了。

(踮起腳尖,我們進入擁擠的教堂,想辦法把我們兩人塞進最後一排長椅狹窄的位置上。西里爾・理查說完了,輪到凱瑟琳.內斯彼特,她是柯利爾小姐的終身同僚。最後來到布萊恩・艾亨上來發表他的悼詞。整場過程,我的約會對象時不時會拿下眼鏡、抹走她灰藍色眼眸中冒出的淚水。我曾看過她素顏數次,但今天她帶來了全新的視覺體驗,一張我從未覺察的臉孔,起初我還不能理解為什麼會這樣。啊!這是因為她的頭巾遮住了視野。隱去長髮,膚上也全無妝容,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十二歲大的青春期處女,彷彿孤兒院才剛收留她不久,她還在自身困境的悲痛當中。典禮終於結束,與會的眾人開始散去。)

瑪麗蓮:拜託,再坐一會兒。等全部人都離開。

TC:為什麼?

瑪麗蓮:我不想勉強自己跟其他人說話。我老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TC:那你就坐著吧,我去外面等。我得來根菸了。

瑪麗蓮: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我的天!你在這兒抽吧。

TC:很好笑。來嘛,走啦。

瑪麗蓮:求你了,樓下全是那堆攝影狂魔,我絕對不要他們拍下我現在這個樣子。

TC:這麽說也情有可原。

瑪麗蓮:你說過我看上去沒問題的。

TC:你是啊,要是你去演《科學怪人的新娘》,那就再完美不過。

瑪麗蓮:你現在又在笑我了。

TC:我看起來像在笑嗎?

瑪麗蓮:你在心裡面偷笑。這種笑最惡劣了。(皺眉,咬拇指甲)老實說,我明明可以化妝,我看見其他人都有化妝。

TC:我是笑了。笑了幾滴。〔Globs.〕

瑪麗蓮:我是認真的,問題出在我的頭髮。我需要染色,但沒時間染啊。柯利爾小姐離世這些事情,一切都來得這麼突然,是吧?

(她稍稍撩起頭巾,露出髮際上一片深色的瀏海)

TC:可憐的我,多無知,虧我一直以來都把你當成純正的金髮妞。

瑪麗蓮:我是啊,但沒人能長出這麼自然的髮色。

TC:好了,所有人都走光了。快起來、快。

瑪麗蓮:那些攝影師還在樓下。我知道。

TC:如果你進來時他們沒認出你,你出去時他們也認不出。

瑪麗蓮:其中一個有認出來,但我在他大叫之前就溜進門後了。

TC:我肯定這裡有後門,我們可以從那裡離開。

瑪麗蓮:我不想撞見任何屍體。

TC:怎麼會?

瑪麗蓮:這裡做的是殯葬的生意,屍體一定存放在某處。在裝滿屍體的房間內閒逛,簡直不能更好了。耐心點,我會帶我們離開這裡,然後再一起去喝氣泡酒,我請客。

於是我們繼續坐著聊天,瑪麗蓮說:「我討厭葬禮,還好我不用去參加我自己的葬禮。我也不想舉辦,要是我有小孩,他們只要把我的骨灰撒入風中就行了。要不是為了柯利爾小姐我才不會來,她很關心我,也關心我是否過得幸福,她就像個老奶奶,嚴厲的老奶奶,但她教了我很多。她教會我如何呼吸。我把這技巧運用得很好,不只是演戲上,還有其他某些時刻呼吸也會發生問題。當我一聽聞柯利爾小姐逝去的消息後,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噢天哪,菲莉絲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整個人生就是柯利爾小姐。但我聽說她要搬去和赫本小姐〔這裡指的是凱薩琳・赫本〕住了。幸運的菲莉絲,她現在可好玩了,我願意立刻和她交換位置。赫本小姐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我沒在誇張。真希望她是我朋友,這樣我就可以偶爾打電話給她、然後⋯⋯好吧,我也不曉得,就是給她打打電話。」

我們還聊到我們有多喜歡紐約,又多厭惡洛杉磯(「即便我在這裡出生,我還是想不到這個地方任何一個優點。如果讓我閉上雙眼、想像LA的樣貌,我只會看見一條肥大的靜脈曲張血管。」)我們聊到演員與演戲(「所有人都說我不會演戲。他們對伊莉莎白・泰勒也給出相同的評價,他們都錯了,她在《郎心如鐵》裡表現很好。我從來都得不到對的角色,那些我真正想要的角色。我的外表對我很不利,太定型了。」)我們聊了更多伊莉莎白・泰勒的話題,她想知道我認不認識她,我說我認識,她說那她是什麼樣的人,真正的她是什麼樣的人,我說這個嘛、她和你有點像,喜怒形於色、講話還很難聽,然後瑪麗蓮說去你的,又說好吧如果有人問我瑪麗蓮・夢露是個什麼樣的人,真正的瑪麗蓮・夢露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會怎麼回答,然後我說我得好好想想。

TC:你覺得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逃出這裡了?你答應過要請我喝香檳,你記不記得?

瑪麗蓮:我記得。但我身上沒有錢。

TC:你老是遲到又不帶錢出門。試問一下,你該不會幻想自己是伊莉莎白女王吧?

瑪麗蓮:誰?

TC:伊莉莎白女王。英國的女王。

瑪麗蓮(皺眉):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TC:伊莉莎白女王也從來不帶錢在身上。她被禁止這行為,不許骯髒的錢幣沾上皇家的手掌。法律有規定還什麼的。

瑪麗蓮:我也希望他們能為我通過這種法律。

TC:你就繼續保持你現在這個樣子,說不定總有一天會實現。

瑪麗蓮:天,那她怎麼付錢買東西?例如她去逛街的時候。

TC:她的女侍臣會快步在側,手上拎一大袋法尋幣。〔farthing,值1/4舊便士,英國舊制錢幣〕

瑪麗蓮:你知道嗎?我賭她要什麼都不用錢,就當作代言費。

TC:滿有可能。是的話我也不意外。獲女王陛下指定之認證。柯基狗、福南梅森所有商品、鍋子、保險套。〔By Appointment to Her Majesty,皇家認證御用品牌上的字句;Fortnum & Mason,英國皇室御用茶葉品牌〕

瑪麗蓮:她為什麼想要保險套?

TC:不是她,糊塗蛋,是跟在她兩步後的那個傻子要用的。菲利普親王。

瑪麗蓮:他啊,喔也對,他挺可愛。聽著,你現在身上有錢嗎?

TC:大概五十塊吧。

瑪麗蓮:那應該夠我們買幾杯氣泡酒。

(教堂外,除了無害的行人以外,萊辛頓大道一片空寂。時間大約兩點,這個四月的午後完全是適合散步的好天氣,於是我們朝向第三大道漫步而去。有幾個無禮之徒回頭看我們,但這不是因為他們認出了瑪麗蓮是那個「瑪麗蓮」,而是因為她那身赴喪用的盛裝。她發出她招牌的咯笑聲,就如好幽默牌冰淇淋車發出的鈴聲般悅耳誘人,還說:「或許我該天天這樣打扮,誰也認不出來。」)

(當我們接近PJ克拉克的酒館時,我提議這裡或許是個重整心情的好地方,但她否決了:「這裡聚集一堆廣告界的變態。還有那個賤人,桃樂絲・基爾蓋倫〔Dorothy Kilgallen,當時知名八卦專欄作家,下一段提及數位人物皆同業〕,她總是在那裡喝到爛醉。這些愛爾蘭人是怎麼回事?他們喝酒的樣子比印地安人還糟。」)

(我感到有義務要維護一下基爾蓋倫,她偶爾也可以是個機智有趣的女人,那時候的她多少算得上是個朋友。瑪麗蓮說:「就算這樣好了,她也曾經把我寫得很難看。他們那種類型的人全都很討厭我,包括海達〔Hedda Hopper〕、盧埃拉〔Louella Parsons〕。我知道你應該習慣了這一切,但我就是習慣不了。那真的很傷人。我對這些老太婆做了什麼嗎?唯一寫過我好話的人就只有席尼・史考斯基,但他是個男的。男人待我好一點,就像、我還有機會是個人類,至少他們姑且肯相信我。鮑伯・湯瑪斯是個好人,還有傑克・歐布萊恩也是。」)

(我們看著古董店的櫥窗,其中一間店擺放一排舊戒指,瑪麗蓮說:「真漂亮,那個搭配小珍珠的石榴石。我希望我可以戴戒指,但我討厭人們注意我的手。我的手太胖了。伊莉莎白・泰勒的手也胖,但有她那對雙眸在,誰還會看她的手?」)

(另一間店的櫥窗展示一座好看的老爺鐘,引起了她的觀察:「我從來沒有自己的家,那種真正的家,裡面擺滿我自己的家俱。我之後要是再婚、賺很多錢的話,我要去聘幾台卡車在第三大道上一路開下去,然後大買特買各種瘋狂的東西。我要買一打老爺鐘,並且把這些鐘排放在同一個房間,在同樣的時間發出滴答聲。感覺這樣一定很溫馨,你不覺得嗎?」)

瑪麗蓮:嘿!看對面那邊!

TC:怎麼了?

瑪麗蓮:你看到那個手掌心的招牌了嗎?那一定是算命師的店。

TC:你現在有心情算命?

瑪麗蓮:我們去瞧瞧嘛。

(這間算命館看起來不怎麼歡迎人。透過油膩的櫥窗,我們可看清寒酸的房間內,有個瘦巴巴、毛髮濃厚的吉普賽女士坐在一張帆布椅上,頂上天花板懸掛一盞如地獄般火紅的吊燈,散發出刺人的光芒。她正在編織一雙嬰兒鞋,沒有回應我們的目光。不管怎樣,瑪麗蓮準備走進店面,但隨即又改變想法。)

瑪麗蓮:有時候我很想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接著我又想,還是別知道好。雖然有兩件事我還是滿想知道的。其中一件是我什麼時候才能減重成功。

TC:另一件呢?

瑪麗蓮:是秘密。

TC:等一等,我們說好今天沒有秘密。今天是哀傷的一日,悼念哀傷的人們要分享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瑪麗蓮:好吧跟一個男人有關。他有些事我想知道。我話就說這麼多了,這真的是個秘密。

(然後我想:那是你覺得。我要把這秘密從你身上挖出來。)

TC:我現在想買香檳來喝了。

(我們旋即進入第二大道上一間裝潢俗麗、乏人問津的中式餐廳,但這間酒吧的藏酒量確實豐富,我們點了一瓶夢香檳。酒上來的時候不夠冰涼,也沒有附冰桶,所以我們直接倒酒進高腳杯裡配上冰塊享用。)

瑪麗蓮:這真有意思,有點像拍攝外景,當然、前提是你得喜歡出外景。我可不喜歡。比如尼加拉瓜、臭氣熏天。噁。〔可能暗指1953年電影《飛瀑怒潮》〕

TC:我們來聊聊你的秘密情人吧。

瑪麗蓮:(默)

TC:(默)

瑪麗蓮:(咯咯笑)

TC:(默)

瑪麗蓮:你認識很多女人。那些人當中,哪個女人最有魅力?

TC:比都不用比,芭芭拉・佩利。完全臣服。〔Barbara “Babe” Paley,美國社交名媛,對當時時尚影響力極大,曾與卡波提私交甚篤,之後因卡波提的文章爆料上流界兩人從此翻臉交惡。〕

瑪麗蓮(皺眉):是那個暱稱叫「貝比」的人嗎?要我說她看起來一點也不貝比〔babe也指嬰兒之意〕。我在Vogue雜誌上看過她。她這麼優雅漂亮,光看見她就讓我覺得自己像餵豬的剩菜剩飯。

TC:她會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她很嫉妒你。

瑪麗蓮:嫉妒我?你又來了,取笑我。

TC:才沒有。她是嫉妒你。

瑪麗蓮:這是為什麼?

TC:因為有個專欄作家、基爾蓋倫吧我想,寫了一篇無中生有的東西,內容大概是:「據說狄馬喬太太和電視界頂級大亨私下見過面,但不是為了談生意。」好吧她讀了也信了那篇報導。〔Joe DiMaggio,職棒球星,瑪麗蓮第二任丈夫,當時他們兩人還在安排離婚當中〕

瑪麗蓮:信什麼?

TC:相信她丈夫和你有外遇。威廉・S・佩利。電視界最頂級的大亨。他偏愛身材曼妙的金髮妞,棕髮妞也愛。

瑪麗蓮:胡說八道。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TC:哎,說嘛,你可以老實告訴我,你的秘密情人就是這個威廉・S・佩利,是不是啊?

瑪麗蓮:不是!他是作家啦。他是一位作家。

TC:這才像話。我們總算講到點子上了。所以你的情人是位作家。他寫的東西一定不怎樣,否則你不會這麼恥於告訴我他的名字。

瑪麗蓮(憤怒、慌亂):那個S是什麼的縮寫?

TC:S?什麼S?

瑪麗蓮:威廉・S・佩利中的S。

TC:哦,那個S。沒有什麼意義。他只是隨意把S加進名字裡,擺擺樣子。〔這裡卡波提在胡說,其實是Samuel的縮寫〕

瑪麗蓮:就只是個大寫的S,不代表任何名字?我的天。佩利先生一定不太有安全感。

TC:他經常抽搐。我們還是回到剛才那個神秘的抄寫員吧。

瑪麗蓮:別說了!你不懂,這風險太大。

TC:服務生,我們還要再開一瓶夢香檳,麻煩了。

瑪麗蓮:你是打算套我話嗎?

TC:沒錯。這樣吧,我們來做個交易。我會告訴你一個故事,如果你覺得有趣,那或許我們可以再來談談你的作家朋友。

瑪麗蓮(心動、但不情願):你的故事內容是?

TC:艾羅爾・弗林。〔Errol Flynn,澳洲演員,長相俊帥,性格不羈,因飾演羅賓漢出名〕

瑪麗蓮:(默)

TC:(默)

瑪麗蓮(恨自己):你說啊。

TC:艾羅爾曾和我共渡一次良宵。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話。

瑪麗蓮:這是你編出來的故事吧。你在整我。

TC:童叟無欺。我做了萬全準備而來。(我不說話了,但看得出她已經上鉤,所以我點了一根菸後⋯⋯)好吧,這件事發生在我十八歲的時候。那時還在打仗。1943年冬天,卡蘿・馬庫斯〔Carol Marcus = Carol Grace〕,也許她那時已經是卡蘿・薩羅揚了,那天晚上她替她最好的朋友格洛麗亞・范德比爾特舉辦一場派對,就在公園大道上她母親的公寓裡。場面很盛大,大概有五十個人來。約午夜時分艾羅爾登場了,同場還有他的知心好友,名叫佛萊迪・麥伊維〔Freddie McEvoy,澳洲奧運會雪橇運動員〕,一個來勢洶洶的花花公子。他們都喝得很醉。總之,艾羅爾開始和我閒聊,他很快活,我們都在逗彼此笑,突然他說他想要去艾爾摩洛哥〔El Morocco,30-50年代紐約著名的夜總會〕,他問我要不要和他以及他的朋友麥伊維一起去。我說好,但麥伊維還不想離開派對、放棄這次在交際圈的處女秀,所以最後只有我和艾羅爾離開了。然而我們沒去艾爾摩洛哥。我們搭計程車去了格拉梅西公園,我在那一帶有間小型單房公寓。他待到隔天中午才走。

瑪麗蓮:一到十,你給他打的分數是多少?

TC:坦白說,要不是因為他是艾羅爾・弗林,我可能都忘了這檔事。

瑪麗蓮:這算不上一個故事。跟我的秘密沒得比,不值得我冒這險。

TC:服務生,我們的香檳呢?有兩個人快渴死在這裡了。

瑪麗蓮:除非你告訴我新的秘密,否則沒得談。我早就知道艾羅爾兩邊都吃。我有個按摩師,他可以說是我的姐妹淘,而他也是泰隆・鮑華的按摩師。他告訴過我艾羅爾和泰鮑華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不行,你得說一個比他更精彩的故事。〔Tyrone Power,美國30-50年代知名演員,一樣長相爆俊帥,代表作《碧血黃沙》等〕

TC:你殺價殺得可真兇。

瑪麗蓮:我在等你講了。快說說你最棒的經驗。延續剛才類似的內容。

TC:最棒的?印象最深的?我覺得你得先回答這問題才行。

瑪麗蓮:你還說我殺價殺很兇!哈!(灌了口香檳)喬不差啊。他打得出全壘打。要是這麼簡單的話,我們就不用離婚了。雖然我現在還愛著他。他是真心的。

TC:丈夫不算數。這場遊戲裡不算。

瑪麗蓮(咬指甲、認真思考):好吧,我認識一個男人,他是個股票經紀人,外表乏善可陳——六十五歲,臉上戴一副非常厚的眼鏡,有水母那麼厚。我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但——

TC:你可以不用說了。其他女孩已經告訴過我他全部的事。我猜他的表現轟動武林。

瑪麗蓮:確實如此。好吧機靈鬼,換你了。

TC:算了,我一個故事都不用說,因為我知道你那位驚奇蒙面俠是誰。是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夢露第三任丈夫〕。(她拉低墨鏡,喔天,倘若視線可以殺人、哇!)當你說他是作家時我就猜到了。

瑪麗蓮(結巴):你怎麼知道?我是說,沒人⋯⋯幾乎沒人——

TC:至少三、或四年前吧,厄文・朱門——

瑪麗蓮:厄文誰?

TC:朱門。他是先驅論壇報的一個作家。他告訴我你曾經鬧著亞瑟・米勒玩,他為此苦惱得很。我是人太好才先沒說出口。

瑪麗蓮:人太好!你這混蛋。(再次結巴起來,但墨鏡回到原位)你不懂,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段關係結束了,現在我們是全新的關係。和過去截然不同,而且——

TC:千萬別忘了邀請我參加你們的婚禮。

瑪麗蓮:你要是再說一次我就殺了你。我會找人把你宰掉。我認識一些人,他們會很樂意替我效勞。

TC:我絲毫不懷疑這點。

(服務生終於端來第二瓶香檳。)

瑪麗蓮:叫他拿回去吧。我不想喝。我想要快點離開這裡。

TC:對不起。如果我惹你生氣了。

瑪麗蓮:我沒有生氣。

(但她是真的生氣了。當我結帳的時候,她去了女廁,真希望我手邊有書可讀。她有時候待在女廁的時間可以跟大象的孕期一樣久。隨時間過去,我漫不經心猜測她是在小號還大號。大號吧,一定是。酒吧裡放了份報紙,我拿過來看。是份中文報紙。過二十分鐘後,我決定去調查看看。說不定她嗑藥嗑過量,甚至割腕。我找到女廁,敲了敲門。她說:「進來吧。」廁所裡,她正在照一面燈光昏暗的鏡子。我說:「你在做什麼?」她說:「在看她。」她其實是在替自己的嘴唇著上紅寶石色唇膏。而且她也已經拿掉深黑色頭巾,梳理過她那一頭棉花糖般的柔亮秀髮。)

瑪麗蓮:我希望你手頭上剩下的錢還夠。

TC:看情況。如果你要我補償你,這點錢還不夠買珍珠。

瑪麗蓮(咯咯笑,恢復好心情。我決定我不會再提起亞瑟・米勒):不需要。只要夠付一趟長程計程車費就行了。

TC:我們要去哪——好萊塢?

瑪麗蓮:才不是。去一個我喜歡的地方。到那邊你就會知道了。

(不需要等那麼久,因為當我們一招到計程車,我就聽見她指示司機開去南街碼頭,然後我想:那邊不是有到史坦頓島的渡輪嗎?我下一個猜測是:她配香檳吞了藥,她現在發瘋了。)

TC:我希望我們不是要去搭船。我沒帶暈船藥。

瑪麗蓮(開心,咯咯笑):待在碼頭就好。

TC: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瑪麗蓮:我喜歡那個地方。那裡聞起來很有異國風情,我還可以餵一餵海鷗。

TC:用什麼餵?你哪來的食物餵海鷗?

瑪麗蓮:我有啊。我的皮包裡都是幸運餅乾。剛剛從餐廳裡掃來的。

TC(鬧她):嗯哼。你去上廁所的時候,我有打開一個來看。裡面的紙條是一則黃色笑話。

瑪麗蓮:天啊。黃色幸運餅乾?

TC:我相信海鷗不會介意。

(我們的車程經過了包厘街。小當舖,捐血站,販賣床位的青年宿舍、供小床的小型破旅館、給白人去的酒吧、給黑人去的酒吧,到處都是遊民,年輕的遊民、一點也不年輕的遊民、古老的遊民、佔據路邊的遊民、佔據在玻璃渣和嘔吐物間的遊民,斜靠在走廊上、在街角如企鵝般抱團的遊民。有一次,我們停下來等紅燈,一個紫色鼻子的稻草人穿過障礙朝我們而來,他顫抖的手裡緊抓一塊濕布,開始擦拭起計程車的擋風玻璃。我們的司機爆出義大利髒話以示抗議。)

瑪麗蓮: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TC:他想要拿擦玻璃的小費。

瑪麗蓮(用皮包護住她的臉):太可怕了!我受不了,隨便給他點什麼。快一點,拜託!(但計程車已經快速往前開去,幾乎要撞倒那個老酒鬼。瑪麗蓮哭了。)我想吐。

TC:你想回家嗎?

瑪麗蓮:一切都毀了。

TC:我帶你回家。

瑪麗蓮:給我幾分鐘。我會好一點的。

(於是我們繼續在南街上行駛,然後迎接一艘渡輪停泊港口的景象,布魯克林的天際橫跨水面,斜飛嬉鬧的白色海鷗群映襯一片海藍地平線,軟絨的雲絮隨之飄動,脆弱如蕾絲花邊——這片祥和之景很快撫平了她的心靈。)

(下計程車後,我們看見有一個人,手上的皮繩牽著一隻鬆獅犬,像是準備要去搭船。他走向渡輪,當我們和他們擦肩而過,我的同伴停下腳步,拍了拍狗狗的頭。)

男人(口吻堅定,但不會不友善):你不應該碰不認識的狗。特別是鬆獅犬,他們可能會咬你。

瑪麗蓮:狗不會咬我。只有人類會。他叫什麼名字?

男人:傅滿洲。〔Fu Manchu,英國系列推理小說,曾翻拍成一系列電影〕

瑪麗蓮(咯咯笑):噢,跟那部電影名字一樣。真可愛。

男人:那你呢?

瑪麗蓮:我的名字?瑪麗蓮。

男人:我就猜你是。我太太肯定不會相信我說的話。我可以跟你要個簽名嗎?

(他拿出一張名片和一支筆。她將名片墊在皮包上,簽下:上天保佑你——瑪麗蓮夢露。)

瑪麗蓮:謝謝你。

男人:謝謝你。我晚點會把這張名片擺上辦公室。

(我們沿著碼頭邊緣走,聽著運河的水聲沖刷而過。)

瑪麗蓮:我以前經常和人要簽名。我現在有時候也會。去年在恰森〔Chasen’s,好萊塢著名餐廳〕,克拉克・蓋博坐在我旁邊,我請他簽在我的餐巾紙上。

(她靠在繫船柱邊,呈現出如斯側影:加拉蒂〔Galatea,希臘神話中的水神〕眺望未能征服的遠方。微風盈滿了她的髮間,她轉過頭來看向我,那虛無飄渺的自在,就像風將她吹了過來。)

TC: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餵鳥?我也餓了。時間很晚,而且我們根本沒吃午餐。

瑪麗蓮:你記得嗎,我說如果有人問你我是什麼樣的人,真正的瑪麗蓮是什麼樣的人——那你會怎麼回答他們?(她的聲調有點調侃、嘲弄,但也很認真。她想要的是誠實的答案。)我賭你一定會告訴他們我是一隻懶豬。一盤香蕉船冰淇淋。

TC:那當然,但我也會說⋯⋯

(光線開始離去。她似乎也快隨光消逝,融化在天空與雲朵之間,形影逐漸模糊。我想要叫得比海鷗還要大聲,我想要喚她回來:瑪麗蓮!瑪麗蓮,為什麼這一切非得如此不可呢?為什麼人生非得腐化至此?)

TC:我會說⋯⋯

瑪麗蓮:我聽不見。

TC:我會說你是個漂亮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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